
大渡河离开汉源辽阔的冲积扇,在片马彝族乡和顺河彝族乡交界的
地方突然变得咆哮起来,至此往东奔腾,过了乌斯河,终于成就了举
世闻名的大渡河大峡谷。而就在大渡河变成激流和峡谷开始的地方,
从大凉山深处流淌而来的西街河在这里汇入大渡河的怀抱,沿着西街
河南行,就是片马峡谷。有一条蜿蜒的古道在片马峡谷中任凭岁月的
洗礼,至今鲜为人知。这条古道是汉源进入凉山腹心地带的第二条通
道,它以最短的距离把汉源县城富林镇和甘洛田坝连接起来,由于成
昆铁路和汉源至甘洛公路的通车,这条古道淹没在汉源南方的大山之
中,连同它经过的片马峡谷都成为了一段历史和传奇。
这条古道被当地人称为第二条南方丝绸之路,这条古道就是茶林古道。
昨日烟云:古道老街的繁华遗梦
11月9日,蓝天白云,碧空如洗.片马峡谷中的茶林沐浴在阳光中。

茶林是片马彝族乡的一个村子,散落在峡谷中的农民的瓦房大多被
核桃树和竹林包围,村子两边的绝壁和山峰又高又陡。村子就坐落在
两旁山峦间巨大的河谷中,片马乡的其他村庄,也都在这峡谷的环抱
之中。
老街边残缺的碉楼旁,一名少年牵着背负竹筐的白马刚刚钻出谷
底,正沿着坎坷的道路向这边缓缓走来,人马行过之处,响起一串清
脆的马铃。


对于这样的场景,正在享受温暖秋阳的65岁的廖文发习以为常。
“以前这路上过往的骡马好多,很是热闹!”
“不像现在,骡马少了,汽车和拖拉机多了。”
“一四七,赶茶林;二五八,赶嘎沙(今天汉源桂贤乡的彝族地
名)。”廖文发说起茶林的历史和光荣,很有兴致。
茶林是茶林古道上最重要的一个驿站。汉源甘洛的背夫和马帮从
富林出发一般经过嘎沙-茶林-凤窝-沙袋到达田坝,而田坝就是当
时田坝土千户的衙门驻地,是解放前甘洛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原本这里是没有人定居。后来进凉山的古道由此经过,道路两
旁居住的人便也多了起来。”在片马乡当过20多年党委书记的范有明
对茶林的历史和片马的情况了如指掌。他说,茶林村的先民们,瞅准
了茶林地处片马峡谷入口、扼要道之咽喉这一地理位置,兴建馆舍,
招揽生意,亦商亦农,将茶林变成了进入彝区的必经要隘,当年马帮
背夫口中的顺口溜“进谷歇 茶林,出谷宿凤窝”,就表明了茶林作
为片马峡谷一大驿站的重要地位。到了近代,特别是时局愈加动荡的
民国后期,茶林古道呈现出了一种无秩序的喧嚣和繁华。
今年66岁的茶林村民廖文清说起当年的情景如数家珍:“当年这
古道上每天被送往凉山的羊有一两百只,牛马也有数十头。”
“刘家开的马店天天爆满,好多背盐巴的彝民就在河坝头露天过
夜。”
据范有明介绍,解放前来往于古道的生意主要是将外面的盐巴、
布匹、日用品运进甘洛,换取里面的鸦片。来往的客商不仅有甘洛
的,还有成都、雅安、乐山等地的生意人。
茶林历史上有两次重大灾难,被当地人称为“火烧水打”。民国
时期曾遭人为纵火,1981年,又遭到了突发山洪的洗劫,大水退后,
茶林老街已是损毁殆尽,商铺房舍少有保全。
茶林村支书黄万兵对1981年的灾难十分痛心和后怕:“发大水的
晚上,睡梦中我被大人抱到亲戚家了,第二天起来一看,我家的房子
没有了,大街变成了河道。”
“以前老街上住家有百十户,大水后只剩下了几十个人。幸存者
大都已经搬走,现在仍旧住在茶林老街上的居民仅存寥寥几户。”
如今的茶林,原来的街道上依稀可见的只有刘家马店的残垣断
壁,还有人去楼空的石头房子。在夕阳的余晖中,那座古碉在峡谷中
默默守望着茶林。
穿越莽林:成昆铁路从此擦肩而过?
对于茶林的衰落和古道的荒芜,片马的山民至今仍耿耿于怀。
居住在片马峡谷附近的居民,常常会提到一件事,这件事让他们
颇感惋惜,却似乎又带着点淡淡的自豪。
“本来成昆铁路是要打我们片马乡过的!”茶林村村支书黄万兵
说道,“可惜的是,后来建设计划改了。”
据当地村民的说法,以前在成昆铁路的建设图纸上,本来是要从大渡
河兰家锁渡河的,按照这份计划,成昆铁路将从片马乡经过并在茶林
设立一个小站。而且片马的村民对此深信不疑,他们还指出了修建的
具体路线,说在西街河的西岸是公路,东岸是铁路。
片马中心校老师李国忠十分有把握地说:“当时,沿着片马峡谷
的铁路是苏联专家设计的,后来中苏关系恶化,这个方案作废了。铁
路就从乌斯河往苏雄、凉红到甘洛去了。”
在茶林村支书黄万兵和文书张亨海的陪同下,我们进入到茶林到
坭美凤窝的峡谷中考察古道。

我们看到了多处方正敦实的桥墩,组成桥墩的基石质地纯良,做
工标准,打磨切割精确,确非使用土法手工打磨建筑石料的当地人可
以完成的细活,应该为当时的专业建设部门所造。而且在沿途的悬崖
绝壁上也修凿了宽阔整齐的大路,当年的建设者还凿刻了修建时间在
绝壁上,岁月的痕迹清晰可见:1955年。眼前的事实,不得不让人相
信,成昆线上的千里铁龙本来可以奔驰在片马峡谷的莽莽群山之中。
在汉源县城富林,我们采访了1952年起就担任中共片马乡党委书
记的范有明,让他还原历史的真实轮廓。
“其实,解放后,茶林古道还是比较闹热的,当时还是汉源到凉山的
主要通道,特别是解放军解放凉山,到凉山剿匪都要通过片马峡谷的
茶林道。”
范有明介绍,当时由于刚刚解放,这个地区还相当混乱,许多土
匪经常出没于深山峡谷,扰乱乡民,而且,解放军要到凉山剿匪,部
队要通过,大量军用物资和当地居民的生活日用品要运入,茶林古道
的现状远远不适应形势的需要。
“地方政府和解放军就组成了修路大军,在1955年修整了整个茶林
到田坝的大路。从此,解放军和他们的军需品从这里源源不断地输入
凉山,为凉山的解放和剿匪斗争取得胜利奠定了基础。”
1955年,范有明在茶林农会两次会见田坝土司岭光电。岭光电就
是从田坝经过凤窝到茶林,然后从富林到成都去开会,来回他都经过
茶林,而作为地方党委的负责人,范有明有义务保证彝族土司的安
全。对于50多年前发生在茶林的大事,范有明至今还历历在目。
“土司排场大啊,手下带了十几个跟班,个个手中都有家伙
(枪)。”
而在茶林就有一个在这条古道经历过剿匪战火洗礼的老人。
在一家低矮的民房里,68岁的卢有清正在用军用胶鞋底子搓玉米
棒子,回忆起当年,豪情洋溢在老人脸上。
“我家本来住在甘洛的两河,1954年15岁我就参加了剿匪部队,
那天队长喊我去送饭,我刚端起饭,突然一颗子弹打中了我的脸,我
捧着嘴,鲜血直流,牙齿当时就掉了5颗。”
后来,老卢搬到汉源的茶林,说起自己的队长和战友,他说,好
多人日子都比自己好过。但是对于参加剿匪,他表示一点也不后悔。
对于片马人,对于茶林人,成昆铁路或许就是他们留存在记忆
中、梦想里天堑变通途的一个美好追求。
穿越瑰丽雄奇:近在咫尺的原始生态乐园
为了感受这昔日咽喉要道的雄险奇情,记者花了三天时间,沿着
旧时马帮背夫的足迹,片马峡谷并攀爬了峡谷四周高山,在奔波跋涉
中,亲身体味了山峡环抱之间的原始、艰辛和豪迈。

穿行在片马峡谷,两旁峰峦齐聚,谷底流水潺潺。今天的古道比
之昨日虽显寂寥,但尚可见零星的马帮往来穿梭。


片马峡谷山势起伏,古道坡度变化较大,从河谷到半山腰,上下
陡峭。轻装简行的记者几番上坡下坎之后,气喘如牛,汗大如豆,可
以想见当时常年在这里负重蹒跚的背夫们,又经历了何等的艰难。

“恼火是恼火,可是峡谷里的风景值得去看啊。”同行的李国忠
说道,李国忠年轻时不知多少次往返于古道砍柴割草,对于峡谷里的
一景一物都十分熟悉。
“峡谷沿途有不少过往行者留下的土地名,颇有一番情趣。”深
入峡谷约摸三分之一路程,前面植被葱郁的山壁上突兀地显出一大片
光秃的岩石。那山石浑然一体,也不知是峡谷中劲风的侵蚀还是山泉
雨水的消融,那片山体的中段呈现出了一个巨大的长方形凹陷。据李
国忠介绍,这个地方被背夫们唤作“石门”。而更加让人惊奇的是,
就在峡谷对面那扇“石门”的正对面,这边山体上亦有一扇大小形状
相近的“石门”,昔日穿梭在此的马帮背夫们口中的“石门对石门,
石门一打开,满地是金银”,所言就是此处。

行走峡谷中,古道边,这样的传说太多太多,两岸绝壁对峙,红
叶满山,飞泉流瀑,移步换景。不时看到成群的褐马鸡飞行林间,快
乐的松鼠在绝壁和大树间来回穿梭。
两个小时后,记者终于登上了片马乡制高点寨子山。

秋日的暖阳里,徐风吹来,远山层林尽染,眼底草甸茫茫。

站在这片马之巅上,可以鸟瞰整个峡谷风光。那古道已经变成一
条时隐时现的细线,在茫茫丛林间游走,而与那古道平行流淌着的白
线,就是将大山冲开、缔造了这巨大峡谷的茶林沟。山谷中遍布的植
被,在这初冬的序幕上还续写着金秋的热烈和妖艳。高山峡谷地带所
特有的梯级生态分布在山顶上一览无遗,墨绿的常绿树掩映着正在最
后绽放的阔叶林,似火的枫叶妖娆地在风中摇动着飘落前的绚烂。山
顶一片草海,鲜花似锦,碧草如波。
1994,当地农民在峡谷中和野生大熊猫不期而遇,这是在大渡河
以南首次发现活体大熊猫,证明了大熊猫能够在大渡河以南生存。
这是一个未被污染的世外桃源。
片马是一个彝族乡。沿着寨子山外一条相互连接的山梁,就可以
到达这汉彝交汇之地中,一个保存完好的彝族寨子:老林头。老林头
实际上就在茶林村的绝壁背后的山坡上。
到达老林头时,已经是11月10日晚上八点,正好是彝族新年(农
历10月初一)前一天。由于事先联系过,村民木呷啰都一家正在焦急
地等待着记者一行。把客人迎进自己土墙木顶的堂屋,主人热情地端
上了烤洋芋和羊肉汤。那羊是当天早上刚杀的,正是主人家里的“年
货”。
对于茶林古道的历史和片马峡谷的风光,峡谷两边的茶林村和然
莫村的干部还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公路穿过我们茶林村,给我们带来了致富的希望。”茶林村村
主任何军华说道,“要想富,先修路。”
10年前,23岁的黄万兵成为茶林村年轻的党支部书记,就下决心
要改变家乡的面貌。10年时间,昔日古道边,狭窄小山沟里的茶林村
已是水电路三通。

“其实,如果以后新县城修好后,我们这里离县城不到30公里,
如果交通完善后,这里的旅游景点得到开发,可以说,片马峡谷是离
中心城市最近的原始生态乐园。”黄万兵对未来抱有梦想。
与记者同行的汉源民间文化爱好者李锡东受聘为片马彝族乡写乡
志,已经多次深入茶林古道。“旅游需要文化,文化提升旅游品质,
我准备多搜集整理一些茶林和片马的民间传说和文化掌故,现在已经
写出了茶林故事等系列。”
离开茶林,仿佛峡谷里的马蹄和铃声依旧;告别古道,仿佛看到
了片马峡谷的山民盼望火车通过了家乡,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祝福古道,在未来的日子里,让越来越多的人在你的美丽景色和
沧桑历史中感悟自然,聆听过去。